王辉耀:特朗普埋葬自由主义世界秩序,全球新秩序可期

南华早报 | 2026年6月1日

■ 中美两国有机会跳出意识形态对立,走向共存、战略稳定和可控竞争。


作者 | 王辉耀,全球化智库(CCG)创始人


 

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两届任期,动摇了美国主导的传统自由主义国际主义领导模式。然而,一些大门关闭的同时,另一些大门正在开启。上月在北京举行的中美元首会面表明,中美两国如今或许有机会超越意识形态对抗,转向一种更加现实的相处框架——共存、战略稳定和可控竞争。

数十年来,美国一直保持全球主导地位,并奉行自由国际主义外交政策,推动民主、开放市场以及对全球机构的领导。而特朗普秉持现实主义外交,奉行交易本位、主权优先的行事逻辑,对战后形成的国际秩序公开持质疑态度。

其对关税、盟友分担责任以及对西方进步社会价值观的抵制,改变了“美国服务于一个超越自身、具有普世意义的宏大事业”的叙事。更进一步地说,即使特朗普明天卸任,他的执政经历也已经使美国未来任何试图重新拥抱传统自由国际主义的努力失去现实可信度。

这一点在跨大西洋伙伴关系中体现得尤为明显。特朗普政府质疑欧洲的履约可靠性与防务部署,还直接干预欧洲政治,削弱了大西洋联盟作为全球秩序无可争议的核心地位的信念。如今欧洲追求战略自主,正是全球重新审视世界格局、不再受制于美国主导阵营的缩影。

多极化时代也已经到来。中等强国正在采取对冲策略,联盟关系更加松散,区域性机构的重要性不断上升,而全球南方国家越来越倾向于拒绝绑定固定意识形态阵营。这创造了一个契机:随着各国对战略稳定形成新共识,中美两国可以共同努力,避免陷入“修昔底德陷阱”和“金德尔伯格陷阱”。

避免“修昔底德陷阱”(即新兴大国与守成大国发生冲突时所面临的潜在危险),需要改变叙事方式,并推动双方关系“去安全化”。然而,这一陷阱绝非不可逾越的铁律,而更多是一种主观建构。

同时,尽管国家安全关切是真实存在的,但不能以此为由切断经贸、科技、文教与外交全领域往来。令人欣慰的是,最近举行的中美元首会面已经开始朝着正确方向迈进,今年还将举行三次高层面对面会晤。如果两国能够保持这一势头,就能避免陷入两败俱伤、毫无意义的冲突。

当务之急是在主要大国之间围绕人工智能的全球治理搭建对话机制。这对于降低人工智能武器化和滥用的风险,应对人工智能可能给日常生活带来的剧变至关重要。

此外,双方在部分安全领域也存在合作空间。中美两国在防止伊朗局势升级、推动俄乌冲突政治解决、实现朝鲜半岛无核化以及维护台海局势平稳等方面拥有共同利益。

中国依托同伊朗、巴基斯坦的友好关系,手握美国不具备的沟通渠道,上个月与巴基斯坦和伊朗之间的高层互动就证明了这一点。美国也应避免将台湾作为谈判筹码,支持和平的两岸对话,重申不支持 “台独” 分裂行径。

第二个风险是“金德尔伯格陷阱”。这一概念源自经济学家查尔斯·金德尔伯格对20世纪30年代全球大动荡的研究,指的是当守成大国不再提供全球公共产品,而新兴大国又尚未准备好、未被接受或尚未具备能力提供这些公共产品时,全球秩序发生崩溃。如果美国退出全球治理,而中国的贡献又被视为威胁,世界将会出现治理真空。

中国政府已经明确表示愿意承担更多责任。中国提出的五大倡议,涵盖 “一带一路” 倡议、全球发展倡议、全球安全倡议、全球文明倡议、全球治理倡议,是其更广泛努力的一部分,旨在提供发展融资、开展安全对话、促进文化交流、加强基建联通和推动制度改革。

去年,在全球卫生融资面临压力之际,中国承诺在未来五年内向世界卫生组织额外提供5亿美元资金支持。在世贸组织上诉机构停摆期间,中国支持“多方临时上诉仲裁安排”(MPIA),帮助维护基于规则的争端解决机制。

中国还推动国际调解机制成为全球治理的公共产品。去年5月,中国与33个国家在香港签署了《关于建立国际调解院的公约》。

中国对53个非洲国家出口商品实施零关税待遇,接连同非洲、拉美、中亚、海湾国家、东南亚各国举办多边峰会,种种举措释放明确信号:中国正为世界提供新的发展机遇、市场准入通道和新的制度话语权。

与其陷入竞争,不如采取更明智的做法,即秉持人类安全和人类发展的理念,以超越过度关注国家安全所带来的局限。在一个全球公共产品由多个大国、通过多种制度路径共同提供的世界里,所有国家都将受益。排斥任何一方的体系都将是不稳定的;而允许双方都做出贡献的体系则更具韧性,也更加繁荣。

中美两国必须继续摆脱无序竞争,转向更加有序的竞争,并秉持奥林匹克精神,追求自我提升,携手并进,实现“更快、更高、更强”。如此,世界才能避免落入“修昔底德陷阱”和“金德尔伯格陷阱”,从而拥抱更加繁荣安全的未来。

文章选自南华早报,2026年6月1日